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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轶事

生命从四十七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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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开始的地方 ——读雨燕长篇小说《盐大路》  

2014-12-04 21:13:5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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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8月,雨燕长篇小说《盐大路》在《中国作家》杂志头条刊出。201410月,单行本《盐大路》由作家出版社作为精品工程出版。这是一部重构川鄂古盐道上美丽神奇的风貌的小说,更是一部描绘偏远地域千年凝聚不散的人文精神的画卷。川盐古道,于我并不陌生。曾经写过一篇散文,还写过一首歌,都与盐道有关。但读完《盐大路》,合上书掩卷深思,直觉有一股撞击人心的力量,给了我意外的惊喜和震撼,仿佛那些质朴的鲜活人物群像就站在面前,他们在已经消逝的盐大路上,眺望秋色斑斓的风景,寻找生命长存的爱情。《盐大路》有惊心动魄的山水地理,有笑傲江湖的民间传奇,有耐人寻味的爱恨情仇,有悲欢离合的草根故事,就像古盐道本身一样,在川鄂湘的崇山峻岭中蜿蜒伸展。祖祖辈辈挑盐为生的挑二们,便把这条路看作了人生的起点与归宿。《盐大路》的故事、人物、语言、结构及其文化含量,充分显示了作者精湛的小说功力。与她前一部长篇小说《这方凉水长青苔》相比,“堂庑渐大,境界遂深”,雨燕完成了一次令人瞩目的超越。

关于川盐古道的线路分布、传统聚落、传统民居、盐业会馆等等,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规划学院的赵逵教授作过专题研究。他在文章中写道:“今人已很难想象,盐对古代社会的重要性。我们如今唾手可得的盐,在过去曾经支撑着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即便对于现今人类个体的生存,其意义也不言而喻。由于特殊的地质构造,四川地区分布着大量的天然盐泉。盐的生产与贩运催生了与盐有关的城镇和道路。这些古道由盛产井盐的巴蜀地区出发,抵达湘鄂云贵的诸多城镇村落,它们影响着巴蜀地区的政治格局,也串接数千年的文化交流、经济血脉和民族风情。从产地到消费地,古盐道好似一条生命线,融入并改变了人们的生活。”这段话我们可以用来作为解读《盐大路》背景资料的相关链接,亦可视作打开《盐大路》主旨的一把钥匙。在众多古盐道中,如川湘、川黔、川滇等,雨燕选择的是川鄂古盐道,而且是其中的一段路,从利川柏杨镇到四川云阳城,当地人俗称“盐大路”。因为,她与那一条路有着极深的渊源。父亲惨遭发配的经历,母亲缤纷梦想的仓促绽放,她自己无限眷恋的童年记忆,都与盐大路有着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不可分割的血肉联系。雨燕如数家谱般叙述古盐道上的苍凉人生,缅怀那条路上的人与事、景与物,表达了对人的生存困境的忧思和对生命浪漫的快活,以及在艰难时世中进取向上的民族精神,唱出了一曲近乎悲壮的生命之歌。

小说中的核心人物是梅子镇咸菜店老板杨青苹的儿子闷兜,以闷兜成长为主线,作者塑造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在盐大路上一脚一个坑一身江湖义气的吕大树,有情有义敢舍命救人的湖南宽货客康怀远,一身骚劲又爱得要死要活的范少英,仁义友善明事理有眼光的杨青苹,从撒野贪玩到铮铮铁骨担道义的闷兜,哇呜梁开店的善解人意且温柔可人的兰花烟,飘泊卖身而又追求真爱正义的花喜鹊等等,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那条盐大路上,达官显贵,土豪劣绅,野鸡棒老二算命先生,三教九流,芸芸众生,都被作者一网打尽了。这是一幅鄂西山地版的《清明上河图》,看得人心潮起伏,热血沸腾。雨燕特别善于从那些底层百姓生活中提炼出有趣味又有情感色彩的东西,然后用鲜活的生活细节和睿智的乡土语言将之勾画人物的神情风貌,于是在不经意间便触及了人物的内心世界。花喜鹊闪亮登场,作者是这样写的:“简老板十八岁的续弦花喜鹊,在吊脚楼上看了柜上的情形,撑了把油纸伞,心急火燎从后门溜出去,到下街去会她的情郎。油纸伞罂粟花一样在河岸绽放。花瓣儿下面,绣花鞋在舞,绿绸裤在摆,青草尖上的水珠儿串串洒落。小妖精,把沿河的景儿都惹活泛了!仙缘客栈那只老牙狗也贪,把嘴拱上去,吊着一丝香味儿没命地嗅。”花喜鹊在青春期冲破罗网寻找爱情的快活心态,一下子就跃然纸上。你不觉得作者是在描写那个远去了的时代,它好像就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故事,并且告诉我们在物欲横流的当下坚持对真爱的追求和珍惜。仅仅从这个角度看,《盐大路》的重要性也是不可小视的。

值得称道的是,作者的笔触直逼人性深处,透过生活表层的热闹繁杂,以火引火,以情引情,深刻地揭示了人性中文明与异化的两端,使我们认识到人生价值规律最终是真善美必然取代假丑恶,这种人性的共通才会赢得读者的共鸣。无论是吕大树的英雄壮举,还是康怀远的以死报恩,尤其在花喜鹊身上体现得更是鲜明,哪怕沦落为盐大路上大名鼎鼎的“十块钱”,她依然存有求真向善爱美之心,以至杀人报仇后又流落深山老林之中。而闷兜,对花喜鹊的爱始终未变。即使写到刘三爷与金满的“扒灰”故事,安二哥与气颈包的偷情插曲,在阴霾的充满生命磨难的环境中,也点染了几许人性的亮色。由于雨燕有着盐大路的生活积淀和阅历,带着血泪和疼痛的切肤感受,故能把厚实而驳杂的盐大路生活转化为真切动人的艺术创造。她擅长书写小人物在人生变迁中的命运沉浮,注重刻画这类人物陷入困顿后的两难境地以及寻找心理出路的历程,以此展现个人和社会、命运和机遇、成功和失败的种种关系。杨青苹与康怀远的爱就是例证,无奈无望而又忍耐渴望,只能让我们在封建伦理的重负与幽暗的人性黑洞中叹一口长气。至于简老板、胡乡长之流,虽着墨不多,但并不脸谱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物。《盐大路》钩沉出了川鄂盐道中笼罩着那群人的历史风云和他们与命运挣扎抗争的身影,挑二们的故事跌宕起伏,无不与他们那个时代那条路的坎坷不平休戚相关。记得有人说过:“一群人物的人生轨迹也是一个时代的踪迹,一群人物的背影也是一个时代的背影。”这话为《盐大路》做了确切的注释。

这部小说植根于历史漫长文化深厚的本土传统,其中许多情节可以说是由民间文学直接转化而来,也是这部小说具有旺盛生命力的原因之一。钱大堆与寡妇调情,在我看来就是一个民间笑话。王老四对刘三爷出的计策,大概也出自民间故事。人物之间的有些对话,干脆引用民歌说出来,不但幽默有趣,而且活泼生动。还有对联、谜语、山歌、笑话等等,包括赌博、下棋、算命、喝酒、赶尸、端公作法等等,充满了鄂西民间乡土味。康怀远无意中得到张麻脸骗来的一笔钱,又用这笔钱为张麻脸立碑,这个过程似乎也有民间故事的影子。兰花烟发火后冲着湖南客吼出的一席话,什么趴起仰起、屙屎屙尿,完全是顺手拈来的荤段子。诸如此类的地方太多太多,让我想起一句话:风自民间来。胡适先生说过:所有的花样都来自民间。对《盐大路》而言,它既是小说的特色,又是作者强大的叙述能力的源泉。雨燕笔墨自如,语言酣畅,文字干净,从不拖泥带水,富有田野清香的鲜活口语如花绽放,读者眼前是一片生机蓬勃的风景。这部小说的结构完整而别有匠心,开篇是闷兜回忆往事,结尾是闷兜带着孙儿重返盐大路,首尾相照,呼吸自然。中间的故事如一个一个糖葫芦,闷兜就是串起糖葫芦的竹签儿。顺便提及,这本书的后记《在旧的时空寻找温暖》不可不读,这是一篇充满真情实感的叙事美文。读它时,“小镇人家和挑二门的笑声,时不时从遥远的岁月潮涌而来,温暖我,也温暖这个世界。”

相比于当代许多优秀小说家的作品而言,雨燕还有极大的提升空间。我以为她在小说创作中需要提升两个境界:一是思想境界,二是审美境界。也就是说,作品的思想性要更隐蔽更深刻,筑造人的精神世界,引导人的更丰富更美好的价值取向。简单的惩恶扬善,很容易滑入俗套。同时,遵循美学法则,精益求精,让读者从作品中感受到多样性的美的雅趣和美的享受。土话俗语自有魅力,但不能随意,要讲究一些,地域性生僻的方言过于直白与粗浅,有些话外地人又很难懂,需要有所选择和规范。在我看来,《盐大路》的成功得益于作者对生活的积累和认识,对世事的洞察与人情的练达、对小说叙事的掌控和艺术上的不断探索和突破。毫无疑问,这是一部好小说,是鄂西文学的一块里程碑,是新时期以来鄂西文学的重要成果。诗人赵恺曾经说过:“活得像个人,写得像回事。”我把这两句话送给雨燕,因为用在她身上完全合适,她当得起,而且会活得更好,写得更好。我关注她的行踪,真诚为她祝福,在心里,在路开始的地方。 

(作者甘茂华,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知名散文家、词作家。获得湖北文学奖、湖北少数民族文学奖、湖北屈原文艺奖、全国冰心散文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重要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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